冷氣糟噴出呼呼乾風,令我從外到內枯涸得像一支脫水蔬菜,兩頰紅紅的,乾脆得像烘烤滾筒內的豬肉乾。我嚥了一下口水,抬頭望著阿塵。阿塵孱弱的軀體隨著乾風不由自主地扭動,不知道是機械老化還是精心調教,冷氣的送風角度和強弱會周而復始地變化,令阿塵的擺動形成一種有節奏的循環。
阿塵來得比我早,在我頭一天上班的時候,阿塵已釣在冷氣糟方形出風口的支架上,長長的灰色一串。從長度推算,阿塵很有可能在辦公室開始運作時已經存在,但很少人會留意到它,所以它一定知道得比我多。不過我們倆都沉默寡言,不會像周圍的女同事一樣喧嘩叫囂,很多時,我們都只是無言對望,一望便是十多分鐘。
工作上的問題,我懂得應付,但人際關係上的問題,我卻是一竅不通。這個時候,我會抬起頭,望著阿塵,就像現在一樣。
乾風呼呼無情,我不禁啍起「風繼續吹」,忽然似有所悟。停在鍵盤上的指頭開始躍動。屏幕上,黑色游標快速前進,一夥夥方塊字應聲現身,就像荷官排開一副撲克時,在牌角出現的數字一樣...
辦公室不是一個單純的工作場所,年齡、性格、背景各異的人窩在一個密室內,這註定是一場人性較勁的困獸鬥。
為了各自的目的,每個人的正邪面具不斷交替輪換,每一天都上演著不同程度的合縱連橫,敵人和朋友都是用完即棄的短暫角式,結盟與出賣都是沒有對錯的政治手段。
爭鬥不只是為了生存,更是為了娛樂。
在這個被文件和電腦堵死的地方,人性就是唯一可供娛樂的籌碼。押對了,便可獲得別人的依附和信任,甚至瓜分當權者的權力。押錯了,便要忍受各種奚落指罵、冷嘲熱諷,最甚者更會被取消資格,擯出鬥獸場。
...有鬼!我同時按動Alt和Tab鍵,Word的視窗立即隠藏起來。我雙眼望著電郵視窗,內容只是停留在字母組合的原始層面,因為我一點意思也組織不來。鬼,不是在心中,而是在背後。
老闆把文件放在我的桌上,我不敢正視,只用眼角向上瞥了一下,老闆嘴角掀動的殘影烙在我的視網膜上。
看得見?看不見?看得見?看不見?不能確定。額角冒出一滴汗。
管她個屁!不是在工作又如何?最多辭職不幹!別惹怒我,不然我把電腦內的數據通通砍掉,來個一拍兩散,爽!我向阿塵作了一個眼色,阿塵向前扭動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點,只是一點點,但我看見了,它向老闆背後做了一個「嗱」的動作。阿塵,真兄弟也。
再打開Word軟件,向前翻閱一下,進入狀態後,指頭再次啟動...
...「鬥」儼如一項雜耍表演,越高難度,越危險,也越精彩。
然,「不鬥」則是一種以靜制動的哲學。
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不吃子彈,靠的不是一件避彈衣,而是對戰事的掌握。假如不知道地雷的分佈,無人地帶隨時變成葬身之地。在多方爭持角力較勁的辦公室,保持中立同時保住性命絕不比「鬥」來得輕鬆容易。
終於寫完「辦公鬥室」的序,輕輕吁了一口氣,儲存檔案後,拿起剛才老闆放在枱上的文件,又再次進入半催眠狀態...









